归来依旧是书生
——读许云锦先生白水河系列散文
文/罗晓晴
缘起:亦师亦友,半生文缘
三十五年前的春天,我从隆回二中转学来到张家界一中,从此有幸成为许云锦先生的学生。许先生仅比我们这些学生年长六七岁,彼此没有明显的“代沟”,因此相处十分融洽,名为师生,更像朋友。许先生授业,不像别的语文老师那么古板,既指点我们怎么写应试作文,争取高考得高分,也辅导我们进行文学创作,不希望我们成为只会写八股文的书呆子。他对我写的杂文《假如我续<红楼梦>》赞赏有加,作为范文在全校“广而告之”。而我也对他的散文《天门山——男人的山》印象深刻,这篇散文以磅礴笔墨、厚重情怀,将天门山的巍峨、雄奇与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。彼时我初到张家界,还没来得及去欣赏“三千奇峰、八百秀水”,正是这篇文章,点燃了我对这片神奇山水的向往与热爱。
大学毕业后,我分配到张家界市交通局工作,后来又发起创办了张家界交通建设投资集团,许先生经常就交通规划、交通建设对我耳提面命,提出了不少奇思妙想,张家界环城公路、张家界国际酒店外的架空城市道路都是他首先倡议的。后来,由于许先生文采好、口才好,被调到新闻宣传部门工作,再后来就被市纪委挖走了,一路升至市纪委副书记。53岁那年,更因业绩突出,被擢拔为湖南机场集团纪委书记,官至副厅。自从他去了纪检机关工作,除了发表几篇颇具分量的调研报告,再未见他发表文学作品。每次聚会时,我总为“中国多了个‘包青天’,少了个‘范仲淹’”替他感到遗憾,他只说纪检工作太忙了,等以后退休了,一定会把搁下的笔又提起来。
这一等就是三十一年,直到2025年元宵节。那天,临近中午时,许先生突然推给我两篇他刚在新湖南发表的文章,一篇题为《书房的故事》,另一篇题为《一副醉心于青灯黄卷的风物世俗画卷——读散文<此即沅陵>》。我当即祝贺许先生“重回江湖”,许先生幽默地回答:“别人掼蛋,我掼墨水,防止老年痴呆。”此时的许先生,刚刚辞去湖南机场集团纪委书记职务,担任省纪委监委督导组组长。退居二线后的他,终于有了相对充足的“自留时间”。从那一刻起,我明白,那个在纪检战线挥斥方遒的“许书记”已经重拾椽笔,又要做回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了。
质地:书写作为生存本身的“血肉之地”
以《书房的故事》为发轫,许先生的散文创作渐入佳境,《雪地暖阳》《最后的猎人》《白水河》《栎殇》《夜雨潇潇我的家》……等篇什陆续在新湖南刊发。今年年初,许先生正式卸去职场羁绊,光荣退休,积压半生的积淀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,凝于笔端,喷薄而出。据我粗略统计,短短一年间,他已在新湖南、湖南日报、湖南文学以及人民网等平台刊发散文近二十篇,洋洋洒洒十余万字。我把这些文章归拢在一起,蓦然发现这是一个几乎要把他的家乡,把整个白水河流域的山水、亲友、风物、历史都搬上文坛的散文系列,不禁愣了好一阵子,脑海里冒出的,不是“文采斐然”或“情真意切”这些词汇,而是一个奇怪的念头:许先生这是在做什么呢?
他显然不是在写“张家界旅游软文”,那些状山摹水的篇章,如《梦里故乡高万村》《苍山云寨》,笔力沉静,不事招徕,更像是给自己看,给记忆看。他也绝非要附会什么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,《白水河》《空山听泉》里,大量篇幅是关于砍柴、抓鱼、走夜路,是极其具体、甚至艰苦的生存细节,没有半点美化。那么,他是在写史?写家族史?写地方史?好像都是,又不全是。《栎殇》写一棵树被砍的始末,笔触十分真实,甚至有些琐碎,最后却落到爷爷因此郁郁而终的悲凉,这种微观切入,又不像正式的史书。更让我感到“不合时宜”的,是他倾注的情感浓度。在《远去的歌谣》和《夜雨潇潇我的家》里,他写母亲,是用那种剖心泣血般的投入,近乎执拗。在如今这个讲究“情绪稳定”、喜好“轻阅读”的氛围里,这样的书写,几乎显得笨拙,甚至冒险。
我终于明白那奇怪念头的由来。许先生是在“筑墙”。用文字,一砖一瓦地,把他记忆中的白水河,那些五山和四水、那些亲人和往事,尽可能完整、尽可能坚固地砌筑起来,围成一个精神的自洽空间。这个空间,不是为了展览,而是为了栖居。那里存放着他生命的来路,存放着那些逝去者存在的证据,也存放着他自己最本真的身份——不是“许书记”,而始终是,白水河走出来的那个牛角书生。
这个“筑墙”的过程,从他笔下流淌出的,首先是极度的个人化体验。我们习惯了散文书写中的“故乡”是一个文化符号,一种审美对象,但许先生笔下的白水河,首先是血肉之地。你去看他写的《夜雨潇潇我的家》,十三岁少年冒雨夜行六十里回家取一罐“粉辣子”,这份记忆带着汗味、泥土味、饥饿感,甚至带着腿脚的酸痛和少年的倔强。这哪里是“乡愁”?这分明是生存本身。这种不修饰的、带有粗糙质感的个人记忆,构成了他笔下世界的地基。没有这层地基,所有关于山水的描摹,都容易飘起来。
有了这层地基,他笔下的山水才有了灵魂。《空山听泉》里那五眼泉,分明是他少年生命的映射。汩泉的安静,暗泉的隐忍,流泉的欢畅,飞泉的激越,天泉的空灵——哪一眼不是某种生命状态的寓言?特别是写“天泉”那段,在白虎堂山垭口,明明无泉,却听得到泉声。他将之归为“精神灵泉”,是“北固游击队根据地的精神灵泉”,是“宝峰山寺和金仙山寺袅袅梵音里的造化之泉”。这已不是单纯的自然书写,而是将自然地理、红色记忆、宗教文化、个人体悟等熔铸一炉。这种笔法,让我想起李元洛先生评唐诗所说的“以古观今,以今证古”,只是许先生将这种思维用在了自己的乡土。他的白水河,不是凝固的标本,而是在当下视野里被重新激活、被赋予多重解读可能性的一个精神场域。李祥松同学在他的读后感《作家要有根据地的忠实实践——读散文<空山听泉>》里,对此有深刻的感悟——“人生最好的道场,或许就在那空山深处,就在那一泓清泉之侧。”
而“筑墙”最坚实的砖石,无疑是亲情,尤其是对母亲的书写,这是让我读来最受震撼的部分。《远去的歌谣》以对亡母的诉说开篇,整篇文章就像一场漫长的、单向的对话,隔着生死,絮絮叨叨,回忆母亲的歌声、辛劳、奔走、迁徙,最后以“母亲,如果有来世,我还做您的儿子”收束。这种形式本身就撕开了读者习惯的“散文”外壳,露出内里最柔软、最脆弱的神经。他写母亲为儿子求学的奔波,一百三十里夜路,跪在教育局门口,这些情节,置于任何 时代都足以令人动容,但许先生写得极为克制,仿佛不是在展示苦难,而是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片肝胆。《白水河》里,“长辈说,人生百年离不了娘。以前,我不信。现在,我信了。我只能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,白水河畔已经没有我的家”这四句,更像是一阵轻轻的叹息,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这种书写,不是为了赚取眼泪,而是一个儿子对母亲存在的终极确认——用文字,让她活在自己的记忆里,永不消散。
内核:以情为骨的“负重之笔”
写到这里,我不禁想起一件往事。那时我们两家同住澧滨小区,许先生的母亲,那位慈祥、温和、热心肠的老太太,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,特意安排她的一个孙女辈与我相亲。虽然我没有被许家姑娘相中,错过了成为“许家女婿”的机会,但是这段经历成了我生命中倍感温暖的回忆。在许先生的文字里,那位母亲的形象,正是由无数这样的“温暖”细节构成的——吊脚楼上的缝纫机、溪边的捣衣声、半夜提着马灯扯猪草的背影……她不是“伟大的母爱”这个抽象概念的化身,而就是这么一个具体的人,她用各种方式表达母爱,包括她的精明、她的急躁、她的坚韧,甚至她的脆弱。在这个习惯将痛苦私有化、隐匿化的时代,许先生将这份最私密的亲情记忆公之于众,这种坦荡的暴露,需要的不仅是勇气,更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真诚。
友情部分,最动人的是写流云(刘云)。《雪地暖阳》《扁平的世界》两篇,几乎是一部“流云小传”。许先生写流云一生的苦难,从幼年丧母,到少年流浪,再到中年丧子,不做任何渲染,只是平实叙述,那份“苦难的重量”反而更加沉闷地压在人们心头。许先生写流云的奋斗与成就,也毫不避讳他性格中的“轴”和“刺猬”般的锋芒,不虚美、不隐恶,让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交情,褪去了世俗的客套,显得格外真诚与真实。
我认识流云先生也有三十五年了。因父辈渊源,我一直尊称他为“刘叔叔”,也亲眼见证了他从街头的一个卖书郎,一路摸爬滚打,终成著作等身的作家。这条逆袭之路的背后,流淌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、泪水和热血。许先生笔下的流云,正是我熟悉的那个“刘叔叔”:一个开局一团糟,却凭着骨子里的硬气,始终自信自强,甚至强悍到有些自负的草根英雄。
许先生写流云,其实也是在写一种生存哲学:在时代洪流与个人命运的重压下,人该如何守住尊严,如何让自己活成一束光。这也让我更加读懂了许先生的“书生之气”——不是清高孤傲,不是远离尘俗,而是对这种“具体的人的挣扎与尊严”怀有最深切的体谅与共情。流云是草根,也是张家界发展史上最鲜活、最特别的一个注脚。许先生为这样的“草根”立传,为这样的“注脚”立传,其意义,或许丝毫不亚于描摹张家界三千奇峰中的任何一座。
读完这些文字,我依然在思索那个最初的疑问:在这样一个快速变化、文字如流水的时代,许先生这样“不合时宜”的、重型的、带有某种古典气质的写作,价值究竟何在?
坐标:为易逝者建立“文学的故乡”
或许,他的价值恰恰在于其“不合时宜”。当一切都在加速,记忆成为最容易遗失的部件时,他选择像老农一样,将记忆的种子一颗颗仔细捡拾,种进纸页的田垄。他筑起的这堵“墙”,不是要阻挡时代的风雨,而是要为那些美好易逝的人和事物提供一个栖身之所。他的文字,没有网络时代的轻快俏皮,没有即时消费的爽感,它沉重,它滞涩,它需要读者沉下心来,走进他营造的那个时空里去感受。这种写作姿态,本身就是一种抵抗——他从海马区里使劲长出记忆的触角,死死护住那些他认为值得护住的微光,抵抗时间,抵抗遗忘。许先生将其戏称为“防止老年痴呆”,但在我看来,这恰恰是他为这个正在患上“健忘症”的社会,守住一小块清醒的阵地。
我之所以执意用“归来依旧是书生”作标题,最重要的原因,是许先生彻底打破了人们长久以来对纪检干部的刻板印象。纪检工作本就自带神秘色彩,社会上也总习惯给这一群体贴上“铁面”“冷血”“不近人情”的标签。许先生深耕纪检机关三十一年,长期身居要职,我曾经暗暗为他担心:老师重拾笔墨后,写出来的文章会不会也是那种永远正确却没有血肉的“老干体”?
事实给了我满意的答案。许先生从纪委书记的岗位上从容转身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干净利落地回归书生本色:以文存史,以文录人,以文立心。他的文字依旧有血有肉,他的情感依旧真挚澄明,他的骨子里,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、温润如玉的语文老师。也正因这些文字,“归来依旧是书生”才有了真正厚重的内涵,它不再是一句空泛的“不忘初心”,而是一种可触、可感、可亲、可敬的生命状态。
合上这些篇章,张家界的奇山异水一一浮现在眼前。我忽然有些理解,为何许先生当年写天门山,能作出“天门山是男人的山,有男人的风骨”“天门山是湘西第一神山,是武陵之魂”这样的判断。因为他自己,就像天门十六峰,或者武陵源石英砂岩大峰林中,那些孤高、峭拔、嶙峋的岩峰,表面或许冷峻,内里却藏着亿万年的岩层,记录着地壳的颤动、岩浆的奔涌、雷电的劈削、雨水的冲刷。他的文字,就是从这岩层深处,一斧头一斧头凿出的回音。这回音,或许传不了太远,在时代的喧嚣中显得微弱,但对于那些愿意驻足倾听的人来说,它足以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,照见一些被忽略的关于来路与归途的真相。
读罢许先生的文章,再去白水河畔徜徉,人们会看到与以前不一样的风景。许先生用他的文字,已经在那里为所有读者,建立起一个看不见的、却无比坚实的坐标。那是书生许云锦,用尽半生心血,以文为砖,以情为泥,为我们留下的一个精神家园,一个独特的乡土记忆博物馆。归来,他依旧是书生;而这书生,也最终以他的方式,让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归来,让早登仙界的亲人归来,让那些远去的歌谣归来,让一个时代的记忆,得以在文字中,长久地留存。
高中时听许先生讲写作,他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是:作家要有根据地。鲁迅的根据地是“鲁镇”,茅盾的根据地是“乌镇”,沈从文的根据地是“凤凰县”,莫言的根据地是“高密东北乡”,王跃文的根据地是“漫水村”,刘震云的根据地是“延津老庄”,家父罗长江的根据地是“张家界”……这些作家的根据地被人们形象地称作“文学的故乡”。许先生的根据地,无疑就是白水河了。许先生正值盛年,笔力愈健,他的白水河系列散文创作犹未有穷期,相信在不久的未来,在群星璀璨的“文学的故乡”里,必有“白水河”一席之地。
我期待,这一天,早日到来。
2026年4月26日于长沙湘江世纪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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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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